完整社区是什么？又该如何建？作为全国最早提出“15分钟社区生活圈”理念的城市，上海在完成5个全国首批完整社区建设试点后，再度扩容14个市级样板。根据部署，到2027年底，主城区和五个新城完整社区覆盖率将达60%。乐山社区和江苏路社区两个样本给出的启示是：完整社区不只是“看上去大气”，更要“住得舒心”。
“你们做的不是我们想要的，我们想要的你们又不做。”
刚被选派担任乐山地区综合治理临时党支部书记时，陈奎友没少听这样的话。
乐山社区位于徐家汇西侧，8个老旧小区挤在一片不大的区域里，常住人口超过1.1万人，房子多建于20世纪80年代。空间逼仄、人口密集，停车、积水、违建、老人上下楼难，问题纠缠多年。过去也不是没有改造：刷过墙，铺过路，修整过绿化。但居民仍有很多遗憾——一下雨照样积水，绿化带依旧藏污纳垢，腿脚不便的老人照样下不了楼。
政府花了钱，居民为什么还不买账？这个问题，恰恰是完整社区建设的第一道考题：空间从哪里来，又为谁而建？
空间从哪里来？——先问需，再改造
陈奎友的答案是挨家挨户问。街道党工委组织机关党员干部深入乐山社区开展集中调研、走访，梳理出1800多个居民反映的问题，再从中筛出真正影响生活的刚需：机动车停车和非机动车充电、老楼加梯、地下管网维修、违章搭建拆除。
首先做出成效的是乐山绿地。起初，设计师拿来的方案颇为气派：雕塑、中心广场、强调设计感的景观。群众看完并不满意：“在南京路、人民广场可以这样设计，但这里是背街小巷。”绿地周围住着大量老人，旁边又有小学、幼儿园，真正每天使用它的人需要什么？他要求设计师到现场看看。连续几天从早到晚观察，设计师发现了问题：老年人爱晒太阳，但绿地植被过于茂盛，挡住阳光，也没有一张座椅，老人们只能拎着小凳子，跟着日头从东挪到西。
于是，“看起来大气”变成了“用起来舒心”：调整过密的树木，方便透光；增加步道，添置健身设施，最重要的是增设座椅。方案前后历经12轮全过程人民民主征询。如今，乐山绿地已成为上海人流量最高的口袋公园之一，环绿地一圈的长凳高低错落，冬天还放上软垫。但改造并没有随项目建成而结束。第一轮改完后，老人们又提出凳子不够，社区便继续增设。街道领导几乎每隔两天就到乐山走一走，看看居民怎么用这些空间，又有哪些新需求冒出来。
其余零散的地方，乐山选择“见缝插针”：沿街破墙开出的修鞋铺、裁缝铺不够美观，却满足着居民的生活需求，党群服务站建起后，小修小补以更规范的方式入驻；菜市场增设社区食堂，三楼逐步建起养老服务中心。改造以来，乐山社区先后推进旧住房综合修缮、加装电梯、污水管改造、非机动车充电车棚无人化管理等为民实事项目36项。
围墙应该为谁让路？——拆掉的不仅是砖
再怎么改，也改变不了人均8平方米的居住面积。居民缺少活动空间、养老服务和生活便利，只能设法往社区里找。乐山的几个老旧小区建成年代接近，居民结构、老龄化程度相似，不少居民的亲戚朋友就在相邻小区，是典型的熟人社区。
这正是乐山走向片区一体化治理的条件。最初，片区成立临时党组织协调各部门和项目；工程结束后，临时党组织并未撤销，而是逐渐固定为片区党委，从项目攻坚走向常态化统筹，并延伸到最日常的物业治理：过去几个小区各有各的物业，人力和服务能力分散；物业一体化后，人力成本摊薄，维修力量共享；停车等过去只能在某个小区围墙之内考虑的问题，得以在整个片区统筹。
乐山六七村加装电梯
空间的存量，还藏在居民楼里。乐山六七村在2020年至2023年实现35个门洞加梯全覆盖，而第一部电梯的加装，社区与整栋楼的住户前后磨了近一年。对高楼层的老人，电梯是刚需；对一楼居民，却意味着采光、噪声乃至房价的影响。乐山没有靠嘴上功夫劝，而是反过来问：一楼到底有什么实际困难？有人担心晾衣不便，社区就调整绿化，找采光好的地方增加统一晾衣空间；有人觉得过道变暗、不通风，就重新整理一楼公共空间，加灯、装风扇。渐渐地，居民们开始主动向社区提出需求、表达顾虑——他们相信自己的问题会被看到、被协商、被解决。
在长宁区江苏路社区，空间的让渡则发生在老洋房与新功能之间。试点区域约31.6公顷，老弄堂、老式花园洋房、新式里弄较多。岐山村作为长宁区首个新式里弄房屋卫生设施改造项目，通过“一户一方案”，完成172个卫生设施改造，修缮房屋4.8万平方米。弄堂里，原医药职工大学教学楼“变身”为复合型文创空间“愚见”园区，引进数字交互企业；电表厂旧址改造的“新象限·武夷”，吸引人工智能企业入驻——老空间长出了新产业、新人气。
老房子如何长出“好生活”？——修形态，更要塑神态
江苏路社区给自己的定位是四组词：修形态、建业态、构生态、塑神态。形态上，扮靓市容环境、改造老旧房屋；业态上，在愚园路1088弄打造公共市集，保留鞋匠铺、裁缝铺、修锁铺等便民服务的同时，引入时尚设计、艺术展览，让“烟火气”和“时尚范”共存共融；生态上，以松鼠乐园为主题新建岐山村生境花园，为洋房区里的“小邻居们”留出适宜生活空间；神态上，擦亮“故事商店”品牌，让居民能看见、能发言、能共创。
江苏路愚园路
社区还积极盘活资源，将原宽紧带厂改建为岐山生活服务中心，因需制宜设置便捷菜店、助餐、洗衣、保健、维修等各类服务。依托钱学森旧居、《布尔塞维克》编辑部旧址等红色地标，形成特色微旅游路线，举办钢琴音乐节、咖啡文化节等主题文旅活动。试点区域内加装电梯完工23台，长新小区可加装门栋全部落地；试点建设岐山居委会城运工作站，推动市、区、街镇城运中心与居委层面数据互通，拓展智慧物业“一码知小区”应用场景；与阿基米德合作打造的“愚园路电台”，成为社区资讯、产业升级、红色故事的交流平台。
乐山的一张座椅、江苏路弄堂里的一间裁缝铺提示我们：空间的价值不在“有什么”，而在“为谁安排、谁来使用”。在寸土寸金的中心城区，完整社区要回答的，是如何让每一寸空间都服务于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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